2026-10-06
丈夫难得回家,亲近到凌晨,他却说:差不多了,我该回单位了。
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挪开的时候,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,是那种暖黄色的光。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,说了一句,差不多了,我该回单位了。我盯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,手还搭在他刚才躺过的那块床单上,那块地方还是热的。我问他,现在几点。他说,两点四十了。我说,你单位那个门卫老周不是十二点就锁门了吗。他没吭声,坐起来摸裤子。 那是昨天夜里的事。 他穿袜子的时候一只脚踩在床沿上,人晃了一下,我伸手想扶,他已经把袜子拽上去了。床头柜上放着我下午削的苹果,切成小块拿盐水泡过,怕变颜色,用保鲜膜蒙着,他一块都没动。我说你吃点东西再走。他说不吃了,晚了。我说你胃不好。他说单位有泡面。 他拉开卧室门的时候,客厅那盏灯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在他脸上切了一道。我看见他眼角的褶子比上个月深了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,你睡吧。那一眼里头什么也没有。就是看一个东西,看完就走了。 门锁咔嗒一声。我听见他换鞋,听见防盗门开了又关,听见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,隔着一道墙,闷闷地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然后就没有声音了。 我躺在床上没动。那半边床一点点凉下去。我把手伸过去,先是一点点温,再摸就是凉的了。窗帘缝里有车灯扫过去,从天花板上划一道弧,又没了。楼下车库的卷帘门响了一声,我知道那不是他的车,他那辆车启动的时候有皮带打滑的声音,尖尖的,像是谁在哭。今晚没有那个声音。 我拿起手机看时间,两点四十七。屏幕上有一条天气预报,说今天有雨。还有一条是孙女发来的语音,点开是她唱的儿歌,唱到一半断了。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。 他说的那个单位,其实不是单位了。三年前就改制了,他买断了工龄,拿了一笔钱,十一万四千块。那笔钱存了定期,说好留给孙女上大学用。买断之后他在城北那家物流园找了个活,给人家看夜班仓库,一个月三千二。仓库那边确实有个门卫室,确实有个老周,可老周去年冬天就回老家了,换了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。这些我都知道。 我不知道的是他为什么跟我说回单位。 我们是九二年结的婚。那时候他在纺织厂当机修工,我在厂门口的副食店卖东西。他追我的时候天天来买烟,一天买一包,买了一个月,后来我问他你抽得了这么多吗,他说抽不了,给工友散。再后来他就不来了,托人捎了张电影票。那场电影演了什么我忘了,就记得他坐在我右边,全程没敢碰我的手,散场的时候我站起来,他一把抓住我手腕,又马上松开了。那只手心里全是汗。 结婚头十年,他话不多,但每天都回家。有时候上夜班,早上回来的时候会绕到早市买两根油条,用报纸裹着,还是热的。后来纺织厂不行了,他下了岗,去给人家开过货车,跑长途,一趟出去七八天。再后来年纪大了,人家不要了。他就在小区附近打零工,修个水管、换个灯泡。他手巧,什么都会修,就是修不好我们俩的日子。 我不是说他外面有人。他这个人,六十二了,腰上还有钢板,那是十年前卸货摔的。就他这样,哪个女人看得上他。这个我心里有数。 可他昨晚那句“差不多了”,我嚼了一整天。差不多了。什么差不多了。是这一晚上差不多了,还是我们俩差不多了。他那个语气,不像是跟我商量,像是跟自己说,到点了,该走了。就像他在仓库巡夜,到点就要去关一盏灯,锁一道门。 今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。其实一晚上没怎么睡。我起来煮了小米粥,煮了四十分钟,米都煮开花了,稠稠的。我盛了两碗,一碗自己喝,一碗摆在对面。他那碗我没倒,就那么摆着。摆到中午,粥上面结了一层皮,我用筷子挑开,又盖上。到了晚上,我端起来闻了闻,有股酸味,我才倒了。 倒的时候我想起我娘。我娘走的那年八十四,在医院躺了二十六天。最后那几天她不吃东西了,医生说是身体到了那个阶段,按自己的节奏关机,网上都这么讲,不是哪个医生说的,也没什么准数。我守在床边,给她用棉签蘸水擦嘴唇。她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,你爹来接我了。我爹早走了十二年。我当时以为她说胡话。后来我查了查,好多人临了都会这么说,说是看见谁来了。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脑子里的影子。 我娘走后我收拾她的东西,在她枕头套里翻出一个布包,包着三样东西:一张我爹年轻时的黑白照片,一枚顶针,还有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条。纸条上写着:三月十七,他给我买了一块枣糕,他自己没舍得吃。字歪歪扭扭。三月十七是我爹的生日。那年月一块枣糕不算什么,可我娘记了一辈子。我拿着那张纸条,蹲在地上哭了很久。我哭的不是我娘走了,是我娘那一辈子,就攒下这么一句话。 今天中午刘姐来敲门,还我一袋蒜。她是我对门的邻居,比我大两岁,老伴前年走的。她进来坐了坐,看见桌上摆着两碗粥,一碗已经喝了一半,一碗还满着。她看了一眼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才问我,老周昨晚回来了。我说回来了。她说,那怎么又走了。我没吭声。她说,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。 我说没有。她说,那怎么回事。我就把昨晚的事说了。她听完半天没说话,手里攥着那袋蒜,塑料袋被她攥得窸窸窣窣响。后来她说,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多想。她说她老伴走之前那大半年,也是天天不着家。说